缘来如此(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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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知青落户扎赉诺尔纪实

 

张燕锋

 

13. 当年天津火车站站台上,即将开往内蒙古的知青专列,挤满了送别的人群。.jpg

当年天津火车站站台上挤满了送别知青的人群。

 

14. 即将离开家乡的天津知青在向前来送行的亲人们挥手告别。.jpg

即将离开家乡的天津知青向前来送行的亲人们挥手告别。

 

15. 两名天津知青在专列前合影留念。.jpg

两名天津知青在专列前合影留念。

 

16. 在新巴尔虎右旗下乡的十二名天津知青合影。.jpg

在新巴尔虎右旗下乡的12名天津知青合影。

 

 

二、知青岁月

熟悉的城市、熟悉的生活渐行渐远,喷着白烟的蒸汽机车牵引着这趟知青专列一路向北疾驰,经过两天两夜的长途跋涉,终于到达他们一直向往的地方——呼伦贝尔大草原。

下车的地方叫满洲里。等火车快到站的时候,很多人才开始了解和关注这个紧挨着苏联的边境城市。在这里仅住了一晚,记得当时住的地方是一栋俄式木刻楞建筑,晚餐吃的那顿地道的蒙古族牛肉馅饼更是让这些人大快朵颐……

当时由于时间紧,长山他们来不及对这座小城细细打量,但在与接待人员言语交流过程中,当地人那种待人真诚、热情好客的性情,给这些刚刚走出家门闯世界的知青们留下了深刻印象。

第二天清早刚吃过饭,接他们的车队就到了,这群人匆匆背上行囊一起出城,乘车沿着自然道向大山深处的目的地驶去。途中,看着头顶的蓝天白云,处处绿意盎然、鸟语花香的草原,知青们无比兴奋,挥着手、唱着歌,个个犹如刚刚飞出笼子的鸟儿,对未来充满着期待和憧憬……

作为天津市第一批报名到草地去下乡的知青,同是来自第25中学,并和长山一起被安置到呼伦贝尔盟新巴尔虎右旗达赉人民公社的共有7人。记得在到达驻地接受分配的时候,公社领导考虑到这些城市知青可能一时还适应不了牧业队的艰苦环境,出于好意要把他们先分配到附近专搞农副业的队里接受锻炼。结果长山他们非但没领情,反而冲着领导耍起了脾气,这些少不经事的革命小将吵着闹着非要去牧业队不可,他们当时的想法也简单——越是艰苦的地方越能锻炼人。“我们要骑马,要去大草原上体验生活,若是抡锄头种地在天津郊区就行了,何苦大老远跑这儿来呢?”看拗不过,公社领导随即把他们安排到百里之外的红光大队。

只有几十户人家的红光大队以前叫做“宝音宝力格大队”,俗称“西队”,这里的居民大部分都是蒙古族,他们饲养着成群的牛羊骏马和骆驼,过着传统的游牧生活。从这儿往西、南、北三个方向,除去一些丘陵或坡地,基本上都是崇山峻岭,进出只能通过往东的一条自然路,这片广袤草原因此而成了一个独立的世界。

去的时候,从公社坐马车一早出发,等到那里天色已近黄昏。当7个人拿着行李下了车,夕阳下举目四顾,视野里只见到一栋土坯房子和几处散落的蒙古包,还有就是勒勒车、成堆的牛粪和低矮的棚圈,耳朵里听到牛马和羊的叫声不绝,很难看到有人从面前走过。

那栋十几米长的土坯房就是队部,经过接洽,他们被安排在这里住宿。因为没有电,屋子里很黑,几个人把行李和箱子往大通铺上一放,就算在此落户安家了。刚到这里,人生地不熟,语言又不通,交流上有障碍,但草原上的人善良,而且真诚直爽、热情好客,对待他们很好,与周围人相处倒是不难。来此不久,队里就特意安排上了年纪的老年妇女给这几个人缝制蒙古袍,当7个知青足蹬牛皮马靴,穿上由纯羊皮缝制成的蒙古袍,把鞍具放在马背上的时候,他们的草原生活就正式开始了。

逐水草而居,牧马放羊,无论冬夏都得起早贪黑且整天与一群牲畜为伍——这就是草原上的生活方式。尽管第一印象觉得这地方实在是太荒凉、太落后了,和想象中有很大落差,但刚开始总还稍稍有点儿新鲜感,而且毕竟不是一个人,好歹还能相互依赖,落得心安。可是等那股新鲜劲儿过去之后,心里头就有种说不出的难受,一方面是身处异地他乡,人地生疏,特别想家、想亲人,另一方面那时候草原上的生活实在是太单调了,精神上没有寄托,一个城市里生活的人到这里肯定是不适应。

他们来的时候,全国上下都在搞人民公社一大二公,所有生产资料都是公家的,所有人都是社员,靠着挣工分养家糊口。作为集体中的新成员,一切都是陌生的,所以知青们还不能单独承担工作任务,只能由队里安排,在专人带领下干一些力所能及的活儿,后来随着对周围事物慢慢熟悉,能做的事也就越来越多了。

刚到草原时天气尚暖,难受的不过是蚊虫叮咬、满处的膻味,还有就是长时间没地方洗澡。每天接到的工作任务也不外乎是跟着当地牧民一起执鞭放牧或者打草、垒棚圈、剪羊毛等,总之是围绕着伺候牲口干一些林林总总干不完的活儿,起早贪黑紧忙活。没过多久,天气越来越凉,冬天的寒风和大雪也开始横行肆虐,巴尔虎草原上更多的季节变幻正等着他们去领略和感受。

怀揣着远大理想,到劳动人民中间去,去学习、去感受,扎根基层、苦练本领,广阔天地大有作为。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理想很丰满,但是现实太骨感。他们这个年龄本就未曾涉世,等体验过这里近乎原始的生活方式,领教过现实生活中的种种残酷之后,那些不切实际的远大理想和奋斗目标就像被吹大的泡沫一样,一遇到风瞬间就崩了。

那两年,先后分配到这里插队的知青有50余人,除去天津市南开区来的这7个人,还有10多个人是新巴尔虎右旗当地和周边地区的,最大的一拨是1969年4月间由天津市河西区过来的,他们是河大附中的学生,大部分是省委子弟,有30多人。长山和其他知青比较起来,身体素质尤其是适应和忍耐能力算是最好的,为了能多挣两个工分,很多别的知青不敢接的活儿他都敢于尝试着去干。例如草原上放牧要从早到晚都独自一个人守着羊群,不仅要忍受日晒风吹、孤独寂寞,还得时刻盯紧,以防羊群被暴风雨雪惊扰或野狼袭击。

第一次骑马。刚到西队落户两天,为了安置费的事,长山和另外两人就曾骑着马去了趟旗政府安置办。都说初生牛犊不怕虎,面对翻山越岭150余里的路程,三个从未骑过马的愣头青居然毫不在乎,拎着鞭子上马就出发了。骑在马背上刚跑起来没觉得什么,整个人的身体结实地坐在马鞍子上,一手持着缰绳,一手用鞭子拍打马屁股还挺得意,可没过多久,就觉得自己的屁股被马鞍子撞击得越来越疼,开始还能坚持,后来实在是忍受不住,只能下来走了。行进了六七个小时后,好歹是勉强对付着到了地方,等办完事住进招待所后,脱了裤子一看,三个人屁股又红又肿。第二天回程的路上更是人困马乏走走停停,一直到午夜时分才赶到队里。进屋后就都趴下了,足足躺了一整天才稍稍缓过劲儿来。

看着别人骑马明明没事,为什么自己就不行呢?思前想后找不到缘由,无奈只有硬着头皮去问了。跟周围老乡说起这件事时,不仅没换来同情,反而被人家一顿嘲笑。后来,通过言传身教和实践总结慢慢才知道,骑马也是有技巧的,姿势很重要,他们当时没经验,更不懂得跟马培养感情。通过这件事让长山受到了一次深刻的教训,从此长了记性。

学说蒙语。在他们来之前,西队就住着几户汉人,这些人基本上都会说两种语言。为了攻克语言关以便交流,他们开始是干活的时候跟着学,说个一句半句的,后来听着听着就知道话里的意思了。等当地知青转来之后大家有不明白的地方随时就问,最关键是他们手里有教授蒙文的课本,拿过来学习大有裨益。在这方面,长山还有他自己的小窍门,那就是学唱蒙语歌曲。如那首《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阳》,从旋律到歌词本来就早已经烂熟于心了,而今再听着周围的人用蒙语哼唱过几回,很快就记住了。

插队那几年,没有任何文化娱乐活动,每天周而复始的劳作很无聊,为了解闷,收音机里播放歌曲的时候长山他们就跟着唱,到了大草原上骑马放牧的时候便扯开嗓子大声唱。当时,长山几乎把听过的每一首歌曲都学了个遍,特别是那些草原歌曲更是张嘴就能唱,其中,让他始终铭记于心、难以忘怀的就是那首《乌赫尔图辉腾》。这首歌的旋律优美动听,歌词意味深长,根据其曲调和意境被改编为《牧歌》后更是被全国人民视为经典广为传唱。这首歌在国内家喻户晓,在世界上也有一定的知名度,但鲜为人知的是这首歌就源自于巴尔虎草原,诞生地就在长山平日里放牧的草场上。每次骑马赶着牛羊来到这里时,长山都会久久凝视,陷入沉思,因为这里的山河有故事,这片草原上有过往。

牧马放羊的日子。长山所在的这个牧业队拥有上万只羊、上千匹马、二三百头牛,另外还有几十匹骆驼,几十户人家就是靠着这些牲畜在这片草原上繁衍生息。西队所辖的草场里有山峦、丘陵、平原、洼地及山泉、小河和湖泊,其中著名的乌尔逊河、克鲁伦河也都流经于此,面积大概有上千平方公里。从这里往南可直达呼伦湖畔,往西十几里就是巍峨耸立的“猫盖图”大山,往北是和坡地相连的“依何白音”大山直至与蒙古国的国境线。东南方向约3000米是另外一个牧业队,俗称“东队”,自这个方向再走出千米之外有一片依山傍水的地方叫“布尔敦”,是这里水草最为丰美茂盛的地方。

西队的地界南北狭长而东西也就几十里宽,较好的草场在北面,就是直到中蒙国界线上的那一片面积为400多平方公里的丘陵地,那里基本上都是近乎原生态的草原,若夏季雨水较多,牧草长得茂密旺盛,冬天厚厚的积雪也覆盖不住那片金黄的草地,所以那里就成了西队冬季放牧的地方。

长山开始当羊倌是在社员森德喇嘛家帮工,白天放牧,收工后就住在人家里。森德60多岁的样子,身体很胖。他的烟瘾特别大,一根卷烟点着后,一口气就被吸去半截儿。双目失明的他只会坐在家里做些手工活儿,如用牛皮条编制些马笼头、马拌子之类的,其他的什么活儿也干不了。森德喇嘛的老伴儿不知道叫什么名字,长山称呼她“额吉”。老额吉看上去50多岁,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家中几乎所有的活儿都是她一人承担。老两口膝下只有一个据说是抱养的孩子,刚满12岁的小姑娘叫奥云其木格,鸭蛋脸、尖鼻子、大眼睛,早早辍学在家,多少能帮老额吉干点活儿。就是这么一家三口,管着队里的1000多只羊。

老额吉每天都是天不亮就起身,从蒙古包外拎一筐牛粪进来倒进炉子里点着火,随后开始熬奶茶,等茶熬好了,屋里也有了热乎气,包里的其他人才开始起床。早餐就是炒米奶茶和一些奶干或肉干。餐后,母女俩就开始了一天的忙碌,而此时的长山趁着体内、体外都有了热乎气,再裹紧蒙古袍倒头迷糊一会儿。

等到日上三竿了,长山备上马鞍,再把羊群从圈里放出来,赶着去放牧。

巴尔虎草原的初冬或早春经常刮大风,到了深冬季节就是干冷,这时候的草原是银色的世界,漫山遍野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着。散开的羊儿专心地啃着雪、吃着草,只要没有狼或其它动物惊扰,老半天也不见动。骑在马上的长山这时可以随意了,或是围着羊群转悠,或是睁着眼睛冥想、放开喉咙唱歌。

在草地上放羊只要把羊看住了,不丢失、不被狼惊扰袭击就可以了。无论夏天头顶烈日或大雨倾盆,还是冬天寒风刺骨、雪花漫舞,羊倌都得守在那里。放羊的工作很枯燥,要能耐得住那种孤独和寂寞。

小时候曾在课本里读过《苏武牧羊》的故事,里面描述的“北风吹,雁南飞,一转眼,雪地又冰天,渴饮雪、饥吞毡,与羊群抱团取暖……”长山他们这回是真正感受到了,现实把这群刚刚放下书本的学生锻炼成了牧人。

(待续)

2020年7月10日 09:09